近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将对从中国进口的价值500-600亿美元的商品征收特别关税，并对中国企业对美投资实行限制。作为有限反制，中国则宣布将对从美国进口的价值30亿美元的商品加征关税。中美贸易战一触即发。中国国内有一股声音，主张对美采取对等制裁，针锋相对地将贸易战打下去。笔者则认为：中国应对中美贸易摩擦的正确选择，不是与对方争锋相对地打贸易战，而是借此机会，将外部压力转换为内在动力，果断实行战略转型，扩大对外开放，尽力避免或减轻贸易战。现将有关观点与依据以问答形式归纳、陈述如下。
一、 中国为何应选择战略转型与扩大开放？
1、争锋相对打贸易战的前提是什么？
争锋相对打贸易战的前提是：中方以往对外经贸战略无需做任何调整，中美贸易摩擦是“零和博弈”，美方的诉求一定损害中方的根本利益。如果这一前提不成立或有问题，以战对战就不是最佳选择。
2、中方以往的对外经贸战略是什么？
中国以往的对外经贸战略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是一种事实上的“出口导向战略”（尽管中国政府从未正式宣布甚至否认实行了这一战略）。其主要政策措施是通过长期、大范围的生产补贴与出口退税，以及人民币币值的低估（人民币对美元的币值长期、大幅度低于其购买力平价），来压低出口价格，支持出口，以此带动经济增长与就业。
3、为何实行这一战略？目标达到了吗？
这一战略形成于改革开放初期，最初可以称为“出口促进战略”，初衷是为了出口创汇，以此促进国外先进技术与设备的进口，提高国内产业发展水平，缩小与发达国家的差距。因此，促进出口的最初目标还是为了进口。这一战略取得了显著效果，目标很快达到，而且超额完成：不仅很快积累起了进口所需外汇，而且出口很快超过进口，有了贸易顺差。
但中国并未及时调整战略，继续依靠上述政策措施促进出口。出口逐步成为带动经济增长的引擎与“三驾马车”之一，“出口促进战略”逐步演变为“出口导向战略”，在一定程度上从对外经贸战略演变成经济增长战略，并长期执行。这一战略的确促进了经济增长与就业。但在出口导向的背景下，进口没有相应跟上，因此积累起了大量的贸易顺差与外汇储备。
4、长期执行“出口导向战略”有什么不好？
这样做扭曲了外贸与经济发展的最终目标。经济发展的最终目标是提高国民“福利”即幸福感。幸福感的直接来源是产品消费；生产只是实现消费的手段，是为了满足消费而不得不付出的成本与代价。从外贸的角度来讲，进口是贸易活动的目标，是外国生产、供本国消费；出口则是实现进口的手段，是为了实现进口而不得不付出的成本与代价，是本国生产、供外国消费。长期执行“出口导向战略”，为出口而出口，将出口这一手段当成了目标，没有达到出口的根本目的即进口，扭曲了外贸与经济发展的最终目标。特别应该指出，如果一国经济增长与就业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出口，而没有相应进口，那实际上相当于这部分的增长与就业是在为外国服务、为外国打工。
5、贸易顺差大有什么不好？
短期、适度顺差会保证进口需要，但长期、过大的贸易顺差既扭曲外贸目标，也会带来很多问题，包括：出口产品供给过多，相对于进口产品价格下降，贸易条件恶化，只能用较多出口产品换回较少的进口产品；出口多而进口少，国内商品供给不足，物价上升，通胀压力增大。这些都会从根本上降低本国消费者的实际消费水平与国民“福利”，甚至可能导致经济学家们早就警告过的“贫困化增长”的风险。
6、积累外汇储备、以后用于进口难道不好吗？
这一出发点是好的，但过多的外汇储备，无论用于购买外国国债或者其它金融产品，都面临较大的市场波动与外币贬值风险。如果亏本或贬值，最后换回的进口产品减少，还是降低了本国民众的实际消费水平。
7、发展外向型经济难道不好吗？
外向型经济可以使一国深度参与国际分工，发挥比较优势，获取贸易利得；还可以可促进竞争，增强效率。但应该认识到，外向型经济应该“大出大进”，进出口应该基本平衡，而不应该 “大出小进”，造成贸易不平衡。同时，过度“大出”也会造成对外部市场的严重依赖。中国近年来的出口依存度（出口占GDP比重）约为25-30%，远高于美国与日本等大国10%-15%左右的水平。外部环境发生不利变化时（例如2008-2009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导致的其它国家需求缩减，以及今年美国对华发起贸易制裁影响外部需求），很容易对本国经济发展造成严重负面影响。
8、中国为何要实行战略转型与对外开放？目标是什么？
根据上面的分析，“出口导向战略”实际上是一把“双刃剑”：它的确促进了经济增长与就业，但其长期、过度执行，也带来了诸多问题，不符合中国的根本利益。因此，中国应该与时俱进，对这一战略加以调整。调整的总体目标应该是缩减中国贸易顺差，实现外贸基本平衡：一方面应调整对出口的过度依赖，扩大内需；另一方面应扩大国内市场的对外开放，增加进口。
9、美方诉求会损害中方利益吗？与中方是“零和博弈”吗？
美方并非声称一定要打贸易战，其诉求是缩减中美贸易顺差，要么是缩减中方出口，要么是增加中方进口，扩大中国市场的对外开放。这一要求，从短期看可能影响中方出口企业的销售与就业，增加中国国内企业的竞争压力，会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中国企业的利益。但从根本上看，这一要求与中国应有的战略调整的方向是一致的，有利于中国消费者的利益；而且，扩大本国市场对外开放带来的竞争压力，从长期看有助于增强国内企业的竞争能力，有利于提高中国经济发展水平。因此，中美贸易摩擦不是“零和博弈”，并非美国的诉求中国就必须反对。中国的正确选择不是与美国争锋相对地打贸易战，而是以压力为动力，加速实行战略转型与扩大开放，尽力避免或减轻贸易战。
二、 如何看待中美贸易摩擦中的若干问题？
10、为何美国享受了中国的廉价出口品，却还不满意？
美国从中国进口过多，对其国内企业的发展乃至生存造成了严重冲击，从而影响了其企业主与雇员的利益（前者利润大减甚至破产，后者收入大减甚至失业）。这些国家单个企业主及其雇员受到的损害，会远远高于单个消费者获得的收益。因此，企业主与雇员会比普通消费者有更强的动机去游说政府，反对中国的廉价出口。中国政府与官媒一直努力宣传美国消费者从中国廉价出口得到的好处，但美国政府却并不领情，持续对中国施加压力，原因即在于此。
11、如何看待“即使中国对美国没有顺差，其它国家也会对美国有顺差”的观点？
这种观点可能正确。但问题时，如果其它国家对美国的出口也是依靠币值低估与出口补贴或退税来支持，美国仍然有理由指责它们进行不公平贸易，并据此威胁对其发起贸易战。因此，纠结于讨论这一点并没有太大意义，也无助于解决问题。
12、如何看待“中国对美顺差的根源是中美经济结构差异”的观点？
中国对美国有大量顺差，但对其它很多国家是逆差。部分学者据此指出，中国对美顺差的主要原因是中美经济结构方面的差异，不应该由此指责中国。但结构差异到底是指什么？根源是什么？在美方看来，中国以生产补贴与出口补贴为后盾，有针对性地支持了部分行业的超常规发展，导致了这些行业的企业击败了本来有优势的美国企业。也就是说，中国的结构优势是中国政府的人为支持造成的，是非市场经济行为的结果，构成了不公平竞争。因此，纠结于讨论这一点也没有太大意义，且无助于解决问题。
抛开问题根源与责任归属不说，美国去年全部外贸逆差2/3来自于中国，中国外贸顺差则有超过2/3来自于美国。这种状况，既容易导致美方民族情绪与强烈反弹，也使中方对美国市场的依赖太大，对中方自身不利。因此，中方应考虑改变这一状况，实施市场多元化的出口战略。
13、如何看待“中国对美出口中有很多来自于从美国或它国进口的原材料”这一现象？
这是实情。但在计算中美贸易顺差时，中国从美国进口的原材料已经纳入进口进行统计了，不影响中美贸易顺差的统计。至于中国从其它国家进口原材料，美国也不会就此认为中国对美巨额顺差是合理的。纠结于讨论这些问题同样没有太大意义，对解决中美贸易摩擦没有帮助。
14、如何看待“中国坚持自由贸易、美国逆全球化”的观点？
自由贸易指不受政府干预的贸易。站在中国的角度，美国政府对中国发起贸易战、征收特别关税，是反对自由贸易、逆全球化，而中国自己是坚持自由贸易。但站在美国的角度，中国政府靠政策扶持、人为推动出口，是政府干预贸易，是反自由贸易，而美国制裁中国，才是维护自由贸易，反对不公平贸易。
15、中方应更关注讨论中美贸易摩擦的根源还是解决方案？
应该更关注后者。如前所述，在中美贸易摩擦的产生根源与责任归属上，中美双方可以各执一词。中方可以用前述各种理由撇清自己的责任，美方也可以坚持将其归因于中方的补贴与币值低估等“非市场经济行为”造成的“不公平贸易”。这种争论中，中方不能完全占上风，且没有太大现实意义。在美方执意发起贸易战的背景下，中方应更多关注解决方案。
16、美国发起贸易战针对的是中国的新兴战略行业，其真实目的是遏制中国发展，因此中国必须应战，对吗？
第一，认为美方发起贸易战的真实目的是遏制中国发展，只是猜测，并未得到证实。第二，中方应该关注的核心，不应该是对方打贸易战的动机，而应该是对方的指控是否合理、是否有国际法依据，即中国的贸易顺差是否是依靠政府生产补贴、出口退税、币值低估等措施带来的，是否构成“不公平贸易”；中国新兴战略产业的发展在多大程度上是依靠政府生产补贴，是否违背市场经济原则，是否会给人“非市场经济”的口实。第三，中方是否应战，也不是看对方发起贸易战的动机，而是看自己的“出口导向战略”与贸易顺差是否真的对自己有利；中国的发展，包括战略产业的发展，不能建立在依赖对美出口的基础上，而应建立在扩大自己内需的基础上，让战略行业发展更多惠及自己的民众。
17、中国与美国打贸易战，对谁的冲击更大？
中国对美国的贸易依存度（中国对美出口在中国总出口中的比重）比美国对中国的贸易依存度（美国对中国出口在美国总出口中的比重）要高出很多。美国是中国最大贸易伙伴，但中国只是美国第三大贸易伙伴，排在其邻国加拿大与墨西哥之后。因此，双方打贸易战对中国的冲击更大。
18、如果中国对美国让步，如何面对国内认为政府屈服于美国压力的批评？
中国基于自身利益出发，调整已经过度实施、对自己造成很多不利影响的“出口导向战略”， 是为了更好地维护自身利益，而不是从美方的利益角度出发、迎合其利益诉求。
三、 中国如何实现战略转型、扩大对外开放？
19、实现战略转型、扩大对外开放的措施可以有哪些？
一是对出口过多、美方反应较大的部分行业，实行临时性自动出口限制。二是逐步缩减生产补贴与出口退税，使企业依靠自身能力出口。三是推动人民币适度升值，在抑制出口过度增长的同时，促进进口增长。四是降低进口关税与非关税壁垒，扩大进口信贷，扩大进口需求旺盛的部分行业的进口与市场竞争。五是降低服务业外资企业的市场准入门槛，促进服务业的进口与市场竞争。其中，后两者属于扩大本国市场对外开放的直接措施。
20、为什么外国可以用出口退税，中方却要缩减出口退税？
出口退税虽然有利于本国出口企业，但不利于本国消费者（减少国内供给、抬高国内价格），且政府要付出直接成本。经济学理论已经证明，出口退税对国家总体利益的影响是负面的。世界上很多国家的政府采用出口退税，并非是基于国家总体利益的考虑，而是出口商游说政府保护其利益的结果。因此，并非其它国家采用这一政策，中国也应该采用。从外贸顺差过大的现实与国家整体利益的角度考虑，中国应逐步缩减生产补贴与出口退税，促使企业依靠自身能力与优势、而不是政府补贴与退税的支撑进行出口。
21、可以使用生产补贴吗？
生产补贴与出口退税虽不像直接出口补贴那样，属于世贸组织直接禁止的“踩红线”政策，但属于其“不鼓励”的“踩黄线”政策；对特定行业进行大规模生产补贴的产业政策，也容易被国际社会认定为政府操控经济发展，导致本国被界定为“非市场经济国家”，从而在他国的反倾销与反补贴调查中处于不利的地位。
22、帮助、保护本国企业就是保护国家利益吗？
如前所述，一个国家的整体利益由生产商利益、消费者利益以及政府利益（收入支出之差）共同构成；出口退税等措施保护出口企业，但不等于保护国家整体利益，因为它导致的消费者损失与政府损失更大。同时，通过高关税或其它措施保护国内企业免受外国企业竞争压力，也会扭曲资源配置，弱化其技术更新动机，甚至会使其依靠垄断地位侵害消费者利益，还会直接降低消费者对进口品的消费，对国家总体利益的影响也可能为负。总之，保护本国企业不一定就是保护国家总体利益，甚至可能相反。
23、调整“出口导向战略”，出口企业销售与就业降低如何解决？
“出口导向战略”的调整，必然给中国出口企业的销售、就业带来负面的冲击，这是这一调整的必然结果与必要代价。绝不能因为有了这些负面冲击就因噎废食，放弃调整的大方向，而应该也可以通过扩大内需来解决这一问题。
24、很多出口产品的国内市场饱和了，没有内需空间了，怎么办？
首先，中国目前部分出口行业的国内需求看似饱和，但其主要原因在于出口过多，导致国内供给较少、价格太高，消费需求不足；如果减少出口，增加国内供给，降低价格，仍然有很大的内需增长空间。其次，即使部分出口行业的内需达到了饱和，政府也可以通过适当政策，引导这些行业的剩余劳动力向其它行业转移。中国与发达国家的差距还很大，即使以发达国家目前的发展状态与水平为参照，中国国内经济增长点也很多，扩大内需的空间也很大，领域也很多。这些领域包括但不限于环保与农村交通、电力、自来水、卫生、美观设施等。
25、为啥要压缩出口、影响就业？只扩大进口是否更好？
压缩出口与扩大进口都能缩减贸易顺差，也都会对就业产生负面冲击。这是因为，扩大进口会导致本来由自己生产的产品改由外国人生产了，本来应由本国人承担的工作由外国人承担了，因而也会减少就业。因此，扩大进口并不比压缩出口更好，并不会减小对就业的冲击。无论是压缩出口还是增加进口，都会影响就业，都应该通过扩大内需来解决。当然，有些产品中国本身不生产或产量较小，扩大进口对国内就业的冲击较小。
26、过去十几年人民币升值了约30%，还有继续升值的空间吗？
目前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约为１美元兑换6.3元人民币，而购买力平价则为1美元兑换3-4元人民币。因此，人民币有升值空间。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人民币汇率必须完全等同于购买力平价。人民币币值可以适当低于购买力平价，但过多的低估没有必要。推动人民币适度升值，既可使人民币汇率反映中国长期贸易顺差的状况，也可使其有效发挥调节贸易顺差的作用。同时，人民币升值也可以改善中国贸易条件，并有利于中国企业对外投资与居民出境消费。
27、人民币升值时，可以扩大出口退税来缓冲其冲击吗？
这是中方前几年的做法，是不正确的。人民币升值的目标是抑制过度出口，促进进口，降低贸易顺差；而出口退税则会促进出口，会抵消人民币升值效果。这样做的目标不明确，类似于同时向相反方向打拳，作用力互相抵消，而且会向市场传递错误信息。
28、日本当初因美国压力接受广场协定，使日元升值，导致后来长达20年的经济停滞，这一教训不应该吸取吗？
这是“阴谋论”者的观点，不足为信。日本经济的停滞不是由于日元升值带来的，而是由于其经济结构自身问题（如财团内部银行与企业的利益关联导致其决策风险与经济泡沫）造成的。内因是问题的根源。
29、中国也想多进口，但美国不向中国出口高新技术产品，怎么办？
每个国家都想保留自己的核心技术与竞争优势，中国也如此。中国可以继续向美方呼吁开放高新技术产品出口，但不能指望依靠这个来缩减顺差。中国出口了大量普通消费品，也应该进口大量普通消费品，平衡国内消费品市场供求，抑制通胀压力，降低国内消费品价格，提高消费者实际消费水平与福利。
30、国内企业能够承受扩大开放带来的竞争压力吗？
这个需要政府相关部门在降低进口关税与非关税壁垒、降低服务业外资企业的市场准入门槛时，仔细评估，把握尺度与进度。从本世纪初中国加入WTO后的历史经验来看，中国企业的抗压能力较强，在竞争加剧的情况下，并没有出现大量的倒闭潮，反而迅猛成长，在国内、国际市场上有良好表现。只要把握好开放的尺度与进度，应该对中国企业有信心。
（供稿：王鑫洁；审稿：余典范）
